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芳妮黯然,一度哽咽,回過神來以後,堅持以最頑強的意志力來面對夫妻分手的殘局:

「不,君齊,這已經不是時間可以解決的問題──在這個世界上,將會存在著另外的一個孩子,身上流著你的血液,分享你的細胞,遺傳你的習性。他會行,會走,會長大,會懂得人世間許許多多的事情,直至我們終身,他的路還得繼續走下去……換句話說,這是比一段三角關係更加複雜很多的事情,你以為時間可以為我們做一些甚麼?拖延只會為大家帶來更多不能磨滅的痛苦。」

君齊不捨,泣不成聲,芳妮反過來語重心長地勸慰:

「算了,君齊,看開一點!這一次的一刀切,說不定就是我們幾個人之間,同時獲得解脫和重生的機會!你是一個多情的人,一個心軟的人,一個好人,決絕的事情就由我來擔待好了。」一手挽起一隻行李箱。「為免場面傷感,引起孩子不必要的不良回憶,褓姆和囡囡一早被送到機場,就等著我去集合。孩子仍是大家的孩子,就待事情穩定下來一點的時候,我們再聯絡安排親子探訪的事宜。」

「轟」的一聲,天地變色,君齊差不多整個人崩潰,踏前一步,伸開雙手,想一把將芳妮抱在懷中──芳妮芳妮,不不不!不要離開我!

一下撲空,芳妮機警,如游魚般溜開,頭也不回,揚長而去。

「?」的一聲,大門合上,轟轟烈烈,把君齊整個世界震得粉碎。

──一個剛失去一整個天地的男人,軟弱無力地蹲下來,把整個頭抱牢在雙臂之中,放任著,放肆著,只求痛痛快快地嚎哭一場!淚涕縱橫之間,他看不見自己,看不見芳妮,看不見安安,看不見囡囡,看不見那個他還沒有機會擁在懷中的胎兒,看不見任何屬於他的人他的事他的生命!

發洩吧!君齊,發洩吧!君齊自酒櫃裡取出一支不知年拔蘭地,沿喉嚨灌下,溢出的酒精灑了一頭一臉……不夠?再來,這次是威士忌……酒醉,酒醒,不知多少次。瓶子空了,再來新的,癱瘓著睡,睡了又醒……也不知過了多久,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忽然鑽進耳窩──幼嬰?呵,這上下誰家有初生的嬰兒?哭得好可憐,他的父母為甚麼不抱他疼他,愛他親他,反而把他置下而不顧?

──誰?君齊忽然一骨碌地翻身起來!

嬰兒!嬰──兒!!!

洶湧而至的感歎號,轟得君齊的酒氣彷彿清醒了一半,他差不多自喉嚨裡呼喊出來──安安!嬰兒!他不就正正是一個未出生嬰兒的父親嗎?他在幹些甚麼?嬰兒的爸爸!嬰兒的父親!不就是應該抱他疼他,愛他親他,給他健康成長環境的那個人?怎麼可以躺在這裡?怎麼可以撒手不管?怎麼可以任由他們母子倆自生自滅?

他暴跳起來,一身的酒氣,也管不了那麼多。飛車,疾走,犯足了一切的交通條例,連滾帶跑地趕到安安的住處……「?」的一聲推開了門,他如遭雷殛地暴叫一聲!

「啊……!」眼前的情景叫他魂飛魄散,心膽俱裂。那個對他素來印象欠佳的大廈管理員在後面追趕得氣喘咻咻,好不容易才截住腳步,上氣不接下氣地落井下石:

「呵,是了,姚小姐昨天已經搬走。走得匆忙,連密友也不知道?這裡有一封書簡,是她臨走時放在大廈管理處的,並吩咐:『如有人出現,便把這信給他;三天之後再不現身,便把信扔進廢紙簍裡去吧。』」

君齊已經瘋了,當著陌生人的臉便匆匆把信封撕開拆閱,沒唸得三行,他慘叫一聲,跪倒在地,像一隻受傷野獸般尖聲呼嚎。

管理員夷然,口中唸唸有詞:

「孽戀,孽債,癡男怨女的愛恨糾纏,會弄得出怎樣的大團圓結局來?瘋子,都是一群瘋子!」沒的瞧著眼痛,也不理他,轉身離去。

君齊雙手握拳,狂嘯狂哭,如江河缺堤的淚水,奪眶而出。

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勁風,輕輕捲走了那張不堪一擊的信紙。君齊抬不起他那肝腸寸斷的身軀,只得麻木地任由信箋在風中盤旋、飛舞、愈飄愈遠,直至縮小成為一個難以追蹤的小黑點,「霎」的一聲,消失在地正方圓之間。

──飄呀,蕩呀……純白色的紙箋如一隻俏麗的蝴蝶,穿梭於凌晨清冽的空氣之間,徜開寫意自由的翅膀,娟秀的筆跡猶如清新可喜的小斑點:

「馬君齊先生如見:自君一別,已經三天,你到哪裡去了?有可能性的變數太多,我並不願細想……這數天內,思前想後,最後得出來的結論是:雖然與心愛的人養育一個孩子,是我畢生的宏願,可是,做單親母親的壓力太大了!──我不怕面對世人的目光,卻愧對不能給予孩子一個完整童年的事實!唉!君齊,你是一個好人,好人是理所當然不肯背負起辜負別人的重責,更莫說是一條性命!所以,一切便由我來作主好了──從這一刻開始,沒有孩子,沒有安安,沒有那個硬插在幸福家庭的圖畫之中,唯一的不完美!在此希望你與你的家人,能以和我一樣輕鬆歡快的心情,迎接這個叫人鬆一大口氣的消息。從此以後,請盡力做好你好丈夫好父親的角色,也不枉我們相戀一場──這是我送給你最後的一份大禮……」

──嗯,還有,還有甚麼?我還想再多看一點!可是疾風勁吹,弱紙無力,蕩漾於天地的威儀之中,一浮、一沉,一轉、一摺,暴烈激情的戀愛也隨之悠悠蕩蕩,飄飄渺渺……金光普照的太陽一出來,如霧如露,轉瞬之間,消逝得一點兒痕跡不見,四下無覓──就如,從來沒有在現實中發生過一樣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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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夏漪林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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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作者夏漪林】

夏漪林,神秘長髮女子,鍾情清風明月、太陽星宿,
以及天下間所有不能以金錢收購,
然而卻最是無價的東西。

諸如--
快樂,自由,勇敢光明的人生觀,
還有最是奢侈、
也最是動人,
人生在世,
可遇而不可求的……

兩情相悅,花好月圓。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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